对港口乡小沙坪村的印象,源自沙坪铺的那个“铺”字。早年间,人们习惯把小沙坪这个地方叫做沙坪铺。
港口乡是我的老家,童年时代在那里度过。在崇阳,现实中的乡愁比比皆是,而梦中的乡愁,无疑是家乡的味道,那是沁入骨髓的心灵标识。小时候,母亲在村里当民办教师,每年冬天要到小沙坪去参加教师集训。临走时常嘱咐哥哥和我,“我到沙坪铺开会去了”。那时我们年幼无知,不知集训为何物,说开会,就显而易懂了。于是,对沙坪铺充满了好奇——那是一个什么地方呢?
长大后,读书识字了,知道“铺”字其中之一的解释,就是铺子、商店的意思。我有时片面认为,铺面,是工商贸易的代名词——既有铺面,就代表曾经有过初级的经济贸易活动在这里发生。在小沙坪村,我找到了答案,因为小沙坪的铺面,依然存在模糊的旧迹。听村里人说,以前这里是一个小商埠地,做火纸(祭祀用)、丝麻编织、豆腐坊、铁匠铺、酒肆旅店等等,手工业生意十分兴隆。村里靠近马路后面的一条小村街上,老木板做成的板壁墙,陈旧黝黑,虽已残破不堪,依旧森然壁立;地面上稀稀落落铺着青石板,看得出这里曾经是一条合面街,当时应该是商铺林立,热闹非凡的。小沙坪这个地方竹木资源丰富,有生产火纸的上好原料。村里有经商头脑的能人曾在汉口盘下了一间不小的铺面,专门从事火纸经营销售,据说生意还做得不小,小沙坪这地方就成了主要的火纸生产中心和商品集散地。村里水沟边的菜地上,过去生产火纸的石磨盘、石碾子、石碓臼等生产工具还在。它们默默躺在地上,像负重卸磨后如泥委地的老黄牛,在静静地休养生息,用无声的石语,诠释一段曾经辉煌的记忆。
文化是一种隐隐然的气象,它会让人肃然起敬,甚至噤若寒蝉,而位于小沙坪村梅坑的吴王庙,就是这样一个地方。港口乡因为版图面积大,地广人稀,一个组都要绕上好久。吴王庙位于小沙坪村六组,大山的褶皱深处。庙门口并不怎么雄伟巍然,然而,门口墙上砌着的几块青石碑,让我大开眼界。摩挲着斑驳的碑面,依稀认出镌刻于碑上的《重修吴王庙记》:
盖神庙之设,由来已久矣。邑乳山东南麓,地名梅坑,旧有吴王庙,系乾隆十八年金君帝简诸先达所创修。百余年来,声灵赫濯,凡水旱疾疫,乡之人有求必应焉。奈庙制粗具,规模太小,年代湮遥,丹青剥落。幸金公华珍乐善人也,慨然有志重修。爰与族弟满堂公等为之领袖;而里中诸君子亦倾心解囊,共勘斯举。增其旧制,扩厥新模,阅两寒暑,而功告竣。特无田亩以垂久远。今年春余适馆于斯,甚器重,乃嘱余为之其颠簸。余既喜其事集成,而又嘉乃公之德,故为叙。
字是好字,文是好文,不但文好字好,字雕刻得更好。沉稳潇洒的楷书,柳体风骨,点画精到,气韵流通,略带行书笔意,却又毫不做作,骨力森然,力透石背。记得一次文化采风活动到此,同行的一名书法老师见此碑曾盛赞:“在我所见过的崇阳碑刻里,恐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!”我们嘱咐村支书,一定要把这两块碑刻小心清洗干净,认真保护好,这是珍贵的文化古迹啊。
据业内人士分析,这座吴王庙应该是为纪念杨行密而建的。唐朝灭亡之后,进入五代十国时期,军阀混战,民生凋敝。合肥人杨行密(852—905)怒视朝廷腐败,怜悯民不聊生,二十几岁便揭竿而起,南征北战,于902年建立吴国,当时的崇阳就属于吴国。907年,鄢陵(今河南鄢陵县)人马殷在幕阜山脉南面建立了楚国,史称马楚。为了休养生息?、改善民生,杨行密停止战争,和马殷保持互不侵犯关系,实行一系列优抚百姓的政策,深受百姓拥戴和敬仰。后来,很多地方建立了吴王庙,以纪念杨行密。又听说,为何这庙不是为纪念三国时期的孙权而建呢,因为纪念孙权的庙应该叫做吴主庙,孙权被称为吴主菩萨。
小沙坪村的吴王庙,是纪念吴主孙权还是吴王杨行密,需要进一步考证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当初村民建立吴王庙祭祀吴王,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保民消灾。从这个角度分析,是完全契合中国人的价值取向和精神追求的。
进得吴王庙内,赫然见一古戏台,如古朴千年的老物什,散发沉香木般的气息。庙里的古戏台,相传就是村民求神之后演戏酬神用的。这在当时精神文明极端落后的乡里,这可是一件盛事,少则一台,多则十数台,有时要唱三天三夜。老戏台是一栋两层建筑,仅戏台足足一层楼高,纯木结构,雕栏画栋,依稀昔日的气象与繁华。台下是看戏的厅堂,面积并不大,可见当时能端坐台下看戏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,至于其他乡民,大概只能蜗居犄角旮旯,过过戏瘾而已。
我努力想象昔日光景。戏台上,脸上涂满油彩的戏子们卖力地演着古戏,乡绅雅士、头面人物们端坐台下,有的叼着抽水烟斗,一旁有丫鬟侍女打扇伺候着。演到得意处,公子王孙大爷们大声喝彩,混着铿铿锵锵的锣鼓唢呐胡琴声,在寂静的乡村之夜传得很远。这样的画面,在不计其数的影视剧里出现过,只是不知当时这里是不是这个样子。据说这个吴王庙里的古戏台,是目前崇阳境内保存最为完好的老戏台。
正是初秋时节,乡亲们在晒秋。青红辣椒被开心爆肚,躺在竹篱上伸腰咧嘴,饱满金黄的包谷粒躺在地上嗤嗤的笑。暖蔚的秋阳,晒笑了金色的收成,也晒笑了农人的皱纹。“望得见山,看得见水,记得住乡愁”,这些美好的愿景正在逐渐变成现实,文明的进程在这里滋滋作响。
离开小沙坪村时,很有些依依不舍。我想,什么时候还得再来一趟,看看这里的驿道凉亭,看看这曾经的老铺面,还有石刻石雕和古戏台。而那时的小沙坪村,或许和上谢村湾一样美丽了吧。
湮灭的文明,流逝的时光,寂寞复苏走向振兴的村庄,幸福美好的生活,在这里交相辉映,溢彩流光。这是祖宗留下的智慧和财富,我们是断不能忘记它们的。然而,历史的襜帷终究遮盖不了现代文明的精彩,我看见一行灰色的雁阵,正扑棱棱掠过我绿色的诗行——
故乡啊
我是那一抹淡青色的炊烟
总也绕不过你
黝黑的屋梁
……